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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4
John.Watson並不是很個注重養生的人。他會在沒事的晚上和朋友約去酒吧喝一杯,不抽煙但對煙味也不排斥,對炸魚薯條和烤馬鈴薯的興趣大於養生素食。
不過他還是有所有醫生慣有的通病,就是即使自己達不成,也絕不容許別人在他面前刻意、過份、瘋狂地和所有健康正常的生活作息對著幹。
如果說一開始有什麼理由讓John對Sherlock那種一工作起來就沒日沒夜熬好幾天不睡覺、一整周只靠一片麵包和一打尼古丁貼片過活的生活作息嘗試著視而不見,那也是因為他怕過多的干涉會冒犯到室友──畢竟那當下他們之間還沒熟悉到像是老熟人一樣可以指著彼此的肚子開玩笑的程度。
不過當他已經在貝克街221B住了近半年,對Sherlock的了解從「他是個自傲又孤僻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者」變成「媽的他不過就是個被寵壞的任性死小鬼、除了工作以外的智商只有八歲」,再加上第二次從診所下班回家看見他那高大瘦削的室友像具屍體一樣趴在地上,原因是因為五日沒有進食導致血糖過低和胃痙攣這件事的衝擊後。Dr.John.Watson就把Sherlock.Holmes的飲食作息自然而然地列入他的職責範圍內。
不過John也非常清楚,某些時候的Sherlock不容人打擾,他知道室友有多痛恨在他那優秀的大腦全速運轉的時候有任何事來令他分心──雖然John覺得Sherlock那套說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在有案子可接的時候尤其如此,所以他只能盡可能地在閒暇之餘讓Sherlock吃、睡得正常些──通常因為無聊而自我厭棄的偵探在這種時候反而會無條件任由醫生擺佈他──至於有案子的時候,John則必需全神貫注在Sherlock身上,讓自己及時接收到來自於Sherlock那「平凡的」肉體,而非「非凡」大腦的疲倦警訊。
喔,現在就是那個時刻。
John從雜誌裡抬起頭,他看見Sherlock第三次瞇起眼睛,嘴唇以不自然的動作緊抿著,像在忍耐著什麼衝動。這可笑的表情不到三秒就從諮詢偵探臉上消失,又換成他貫常的專注和面無表情,繼續讀著案件資料。
桌上還放著不久前John泡的晚茶,那是Sherlock要求的,這三天來他每天都要求一杯晚茶,這個案子他已經追查兩天了,今天晚上Lestrade才送來最後一項至關緊要的資料。
John在今晚的茶裡加入鮮奶,因為他知道Sherlock除了今早他硬逼他吃下去的那片吐司之外一整天沒吃一點東西,空腹喝茶對他飽受摧殘的胃可不好。
茶端出來之後,Sherlock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還是端起來喝了幾口。John明白,這代表室友在這當下不排斥飲用一些流質、能補充糖份的食物。
至於現在──醫生看了掛鐘一眼,凌晨一點整,好孩子早就該上床睡覺了。
當然他們都不是好孩子,可還是該睡覺的時間。
又看了偵探一眼,醫生的敏銳讓John注意到Sherlock眼球上的血絲和他垂下的眼角,還有他刻意緊繃以抵抗睡意的頸部肌肉。
當然,他是白癡才發現不了,Sherlock已經盯著同一頁文件超過十分鐘,這肯定不尋常。
「你得睡覺,Sherlock。」醫生放下雜誌,對他的室友說。
但偵探頭也不抬地否絕了這個陳述。「你的結論毫無道理,John,你從哪點看出來我非得用睡眠來浪費我的時間不可。」
「你全身上下都是破綻。」John用強硬的語氣回答,模仿著Sherlock每次盯著他說出他白日行蹤的語氣。
這招有用。偵探抬起頭來,用探究和等待的表情盯著他的醫生。
「解釋。」他說。
嗯哼,在全世界唯一的諮詢偵探面前演繹他的身體,這可不是常有的機會。
John咳了一聲,「看看你的姿勢,Sherlock。通常你在讀案子資料的時候你會全神貫注,你的身體會前傾、坐姿端正,不是像現在這樣靠著沙發,而且絕不會把腳縮起來以免你隨時需要行動,你只有在睏倦的時候才會這樣縮起來。」
「也許這只是因為這個案件沒那麼複雜,我不需要繃緊全身對抗它。」Sherlock瞇眼反駁。
「能耽擱你整整三天的案子我可不會說它不複雜。」John說:「那麼再看看你的眼睛和臉頰,眼中有血絲、下眼皮浮腫,眼神透露出你難以專注,而且從十點到現在的三個小時裡,你臉頰的肌肉抽動了十幾次,表示你在忍耐著打呵欠的衝動,你甚至連一頁文件都要花上十五分鐘才能看完,這表示你已經精神渙散了。」
「也許我不像你那樣精於觀察,但我了解你的每一個動作和反應,Sherlock。以你的專業室友兼醫生身份,我說你需要休息。」醫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窩在沙發上的捲髮男人,不容置喙地雙手環胸。「去睡覺,Sherlock,這是醫囑。」
John語氣裡的強勢讓Sherlock想下意識地瑟縮一下,但那馬上為他的意志力所壓制,偵探挺起胸膛,雙腳放到地上,以一種過度執拗的眼神瞪著醫生。
「不,如果我需要什麼,那也是思考而不是休息。」
John不容妥協地盯著Sherlock,而他用同樣挑戰的眼神回敬。他們就這樣互看了好一陣子,最後嘆氣的人是John。
Sherlock本以為他贏了這一局,不過──喔,他錯了。John的眼神裡寫滿了絕不放棄。
「別這麼幼稚,小男孩,承認你的身體需要休息不代表你輸了。」說完,John轉身離開了客廳。
Sherlock有些好奇,而且──的確,帶著一股對手在對決中突然撤離的不甘。他克制自己起身去看看醫生在做什麼的衝動,因為John今晚已經打敗過他一次,他可不想讓他打敗自己第二次。
他得承認,John說的沒錯。他不想睡只是不想讓自己在睡意前認輸,與其說是研究案子,不如說他正鼓起全身力氣對抗睡魔。
John是怎麼知道的?應該沒人看得出來才對!
Sherlock對於自己的敗陣不解又煩燥。
不久,偵探聞到一股甜甜的香味混著酒香和奶香從廚房飄過來。
他想他知道醫生在做什麼了,可對於詳細情況,他仍然保持高度興趣。直到John帶著解答回來,Sherlock依然好奇。
他看著醫生放到面前的馬克杯,杯子裡熱騰騰的液體散發著令人垂涎三尺的甜味。
「這是什麼?」偵探問,試著多做一點掙扎,以免他敗陣得太難看。
「蛋奶酒……呃,也許沒那麼正統,反正是類似的東西。」John說,他聳肩的模樣看起來隨性的自然,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溫和無害的老好人。
但下一秒,他軍人和醫生的那一面又冒出了頭,「喝掉它,然後上床去睡覺。」
「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偵探說,沒發覺他自己嘟著嘴像個小孩。
John笑了,亮出殺手鐧。
「嘿!那是我的手機。」
在Sherlock有機會搶回它時,John將它藏到了身後。
「兩個選擇。」John朝馬克杯揚了揚下巴。「喝完去睡覺,明天有案子;或者你可以這樣跟我耗著,那我保證你一整個禮拜都會閒得發慌。」
「你不能這麼做!」Sherlock咬牙切齒。
「你看我能不能。」John回敬。他才不會被Sherlock裝狠的模樣嚇倒,他可是在槍林彈雨中還能給人開刀呢!「聽著,Sherlock,跟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室友要是因為胃潰瘍還是他媽的睡眠不足送醫,會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你可以試試看我會為了捍衛我的職業尊嚴做到什麼程度。」
這話可以說是他們成為室友以來,John說過最強硬的話了。Sherlock可以從中窺見那個回到倫敦後就被它主人藏起來的John,那是只屬於阿富汗、屬於軍人那部份的醫生。
偵探只好妥協,他咕噥一聲,邊小聲抱怨邊大口喝下那杯蛋奶酒,根本來不及品嘗什麼就將它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放下杯子、重重地走回房間。
而更氣人的是John竟然跟了進來,毫不鬆懈地盯著他換睡衣、爬上床,用棉被把整個頭蓋住。
John覺得對方這樣把自己包成一個棉被蛹的樣子有點好笑。他上前去剝開它,至少讓那頭亂糟糟的捲毛露出來。「別把自己悶死,雖然那樣一來我就不用擔心你休不休息了。」
Sherlock瞪他一眼,翻過身去不理人。
John不以為意的笑笑,那一刻他好像又恢復成原本那個老好人醫生,說了聲晚安之後就離開Sherlock的房間。
「嘿!我的手機!」Sherlock突然想起什麼,翻身坐起來。
「明天再還你,現在睡覺。」John說完,替他關上房門。
Sherlock忿忿不平地躺回床上,又把自己裹成棉被蛹。
他在生悶氣,卻不知道是在對誰生悶氣,是無視他的意願強迫他做這做那的醫生,還是沒盡力抵抗就妥協的自己?
對Sherlock優秀的大腦而言,這仍然是一個難解的謎。
而即便他剛才沒有好好品嘗那杯蛋奶酒,它帶來的效果依然在他體內迅速發酵。嘴裡還有加糖的牛奶甜甜的味道,一點加熱酒精帶來的微醺也在暖和的胃裡作用著,以至於偵探還沒得出任何結論就陷入了睡眠中。
即便是Sherlock也不得不承認,這場睡眠對他來說的確必須,而且它舒適的令他早上起來之後覺得自己神清氣爽的可以再和一個連續殺人魔大戰三百回合。
洗漱過後,他穿著睡衣走到廚房,他的好醫生一身休閒穿著坐在桌邊看報紙。餐桌上擺著起酥吐司三明治和早茶。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機。
Sherlock意外地沒馬上伸手去拿。他看看手機,又看看三明治,再看看John。
「這次我是不是得吃下那些東西才能拿回我的手機?」他譏諷地說。
醫生仍在看報紙,頭也不抬。
「喔,隨你。」
Sherlock挑眉,慢慢上前把手機拿起來,逐一翻看著簡訊。沒有,昨晚它離開它主人之後似乎沒有再收到什麼新訊息。
不過他看看John,醫生的模樣可不像這堆事就這麼結束了。
Sherlock出於一貫的謹慎,在室友對面坐下,喝了一口茶。
在偵探慢吞吞地吃完那塊三明治、喝下兩杯茶之後。John朝他晃了晃他自己的手機。
「Lestrade有個新案子,兩具屍體,一個暗號,去嗎?」
Sherlock眼睛都亮了起來,一把抄過John的手機,還不忘佯怒瞪他一臉無辜的醫生一眼。
「快換衣服,John,我們要出門了!」
在Sherlock跳起來衝回他的房間時,醫生又翻過一頁報紙,不急不徐地回答。
「早就換好,就等你了。」
在那之後,John好像把這當作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小暗號。
當晚茶時間他為Sherlock端出的是茶,那麼一切正常,可當他端出的是蛋奶酒,那就代表John要求他休息,而Sherlock不許有異議。
一開是偵探奮力抵抗過。但結果可以用好醫生的一句話做結──
「這世界上有三種人你絕對抵抗不了──死神、你媽,還有醫生。」
John很高興Sherlock最後接納了這種習慣,讓他不必再為逼他睡覺而煩惱。不過還有個更大的難題──讓他吃飯。
不過John覺得Sherlock的表現已經很好了,他不想把他逼太緊,吃飯的事可以慢慢來,至少他證實了Sherlock的一些不合理習慣可以被改掉。
喔,搞不好他在精神復健這方面也挺有天份。John邊想邊走進221B的大門,也許他可以去額外上點課程、然後考個職照什麼的……
當他提著中餐廳的外賣餐盒踏上公寓樓梯時,John罕見地聽到Sherlock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
Sherlock從不大聲嚷嚷,只有一個情況例外。
John推開門。果然,那個「例外」就坐在他們客廳的扶手椅上,而Sherlock正一手拿著琴弓像它是一柄劍似地指著他哥哥的鼻子,見John進來,他嗖地一聲收回凶器,轉過身去拉他那不成調的小提琴曲。
「晚安,男孩們。」
「晚安,John。那個得腸胃型感冒的小男孩怎麼樣了?」Mycroft問。
「你是怎麼……」John還來不及說完話,Sherlock就迫不及待地停下他的地獄演奏,「當然哭哭啼啼但沒事的跟他媽媽回家了,這顯而易見。」
John已經放棄再問這兩兄弟是怎麼看出他今天最後一個病人的事情,他高聲詢問Mycroft是否要留下來吃飯,得到了一個有禮的婉拒和幼稚的嘲諷。
不理會在客廳裡唇槍舌劍的Holmes八歲先生們,醫生走進廚房把外賣盛進盤子裡,然後泡了茶招待客人。他走進客廳時,Mycroft說了一句,「看來睡前的蛋奶酒挺滋補的,親愛的弟弟,你重了三磅。」
Sherlock倒抽口氣,以他那伶牙俐齒一時間竟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Mycroft當然看得出他體重增加,可他絕對看不出是因為蛋奶酒的關係!
偵探氣急敗壞又委屈地看著走進客廳的醫生,一臉被戰友背叛了的模樣,無聲地用指責他怎能把如此重要的情資洩露給他的畢生死敵。
接收到Sherlock委屈又憤怒又詫異的眼神,John皺起眉頭。
這太過了。醫生想。
無論如何都太過了。
他放下茶盤,直起身朝Mycroft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覺得巧克力冰淇淋聽起來也不錯,Mycroft,雖然睡前吃有點……你不是在減肥嗎?」
他看見Mycroft一瞬間紅透的脖子和瞪大的眼睛,醫生不用回頭就能想像Sherlock看著他的眼神有多震驚。
老實說,能讓一個Holmes訝異就很難得了,一次兩個……喔,他一定要好好珍藏這一刻。
「要茶嗎,Mycroft?」
「謝謝你的好意,John,但我想我該告辭了。」Mycroft微笑,從椅背上拿起大衣。John看得出來那個笑容有多勉強,但他可一點罪惡感都沒有。
直到年長的Holmes消失在大門後,約翰才走進廚房去把他們已經有些涼了的晚餐放進微波爐裡──幸好裡面沒有其他不該在的訪客。
在他張羅他們的晚餐時,John感覺得到Sherlock的緊迫盯人和欲言又止。
他知道室友非常想知道他是怎麼噎得他哥哥說不出話來,而且簡直可以說是落荒而逃的。
在Sherlock有機會問出任何問題之前,John就先開口。
「是的,我承認是自己不小心洩露了一點事情,我道歉,希望剛才那樣能至少讓你好過點。但,不,Sherlock,我不會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以及『巧克力冰淇淋』的真正含義,也不希望你更進一步利用這條消息。」John轉頭盯著他,「我說清楚了嗎?」
Sherlock聳聳肩。
John嘆氣,他相信Sherlock總會有辦法查出一些什麼,可那恐怕就不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了。
他們一起,很正常地──充斥著Sherlock一遍又一遍的無聊抱怨──用完了晚餐,John正打算收拾碗盤,Sherlock突然叫住他。
「John,我要我的蛋奶酒。」他說。
John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他的室友,想弄清Sherlock是不是認真的,畢竟他可從沒主動要求過這個。
不過偵探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其他的意圖,只是那麼直接的看著他。
John偏偏頭,順從地轉身去拿鍋子,打開冰箱取出材料。
不知道什麼時候,Sherlock悄悄起來走到旁邊,盯著John的動作。
John俐落地在碗裡敲開一顆蛋,用打蛋器打散它,然後把牛奶放到鍋子上熱。
John說過他的做法不是正統的蛋奶酒,更像Watson家的簡易配方。
「Harry小時候有失眠症,我媽以前都會在睡前給她喝這個。」John邊攪拌牛奶邊補充,「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變成酒鬼的。」這句話明顯是John的調侃,因為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裡的笑意多過無奈。
Sherlock看著John攪拌牛奶的動作,在他加入糖和白蘭地之後,那股甜甜的香氣四溢開來,令Sherlock感覺一道溫暖的倦意湧上。
這就像古典制約。
Sherlock想,他不是孤兒,他也從來不恐懼什麼……
可這結論恐怕顯而易見。
John.Watson和他的古典制約。偵探有點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鍋子與馬克杯的碰撞聲喚回了Sherlock的注意力,溫暖的褐色液體飽含著細緻的泡沫注入Sherlock的杯子裡。
John歪著頭看他,「Sherlock?」他把杯子塞進偵探手裡,「你在發呆嗎?」
Sherlock立刻像被激怒般拉高聲音,「什麼?我從不發呆!」
「好、好。」John隨口應付,也為自己熱了一杯牛奶,走到客廳裡坐在他的扶手椅上,打開電視看肥皂劇。
Sherlock也隨後跟進客廳,窩在他的沙發那一端,捧著他的蛋奶酒、屈起腳縮在沙發上,像要保護什麼似的把杯子握在胸前,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
John因為他這樣子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也許他覺得再怎麼怪也沒平時的Sherlock怪,或是覺得他至少安靜下來而沒在破壞什麼東西就足夠了。
John很快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看著那部夏洛克評為「專為浪費生命的人設計的愚蠢鉅作」的搞笑劇,然後跟著大笑和驚呼。
而偵探難得地一句尖酸刻薄的評論都沒有,依然小口啜飲著帶來溫暖的飲料,耳裡聽著帶來愉悅的笑聲。
他只是沉默著,沉浸在這一刻由他的室友織就的氣氛裡。哪怕John是無意識地做了這些。
對夏洛克而言,因此更加意義重大。
肥皂劇結束的時候,Sherlock剛好喝完他的蛋奶酒。
John在椅子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口裡冒出滿足又疲倦的嘆息。
「你該去睡了,John。」Sherlock突然說。
John像被嚇到似的睜大眼睛看他。
「怎麼?」偵探暴燥地問。
John笑著搖搖頭,「只是沒想到會是你對我說這句話。」
他從沙發裡站起來,榛子色的眼睛裡閃動著和方才的氣氛一樣溫暖的光芒。
「你也一樣,Sherlock,晚安。」醫生說。
「晚安,John。」Sherlock說。
John走上樓的聲音那麼清晰,以至於Sherlock根本用不著回頭去看。
他只是側耳聆聽著醫生開門、關門,以及樓上浴室裡傳來的水流聲,偵探嘆了口氣,滿足而長的一口氣,把腳在沙發上又縮了縮,用身體環繞著他的杯子和殘留液體若有似無的甜香,直到它漸漸冷卻。
他從夢中驚醒,喘息著環顧四周,才藉著溜過窗簾縫隙的一點路燈燈光看清他在哪裡。
倫敦。
貝克街。
他的房間。
不是阿富汗。
約翰深吸口氣,重重倒回床上。
他有點不太敢閉眼睛,於是把手臂抬起來抵著額頭。他又夢到那些硝煙的味道,流過手心的血、四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
肩上的槍傷有些隱隱作痛,而且有點痠。不過約翰覺得一點痛楚在現在是好事,至少他可以把一些心思分散出去,而不是一直想著那些在戰場上從他指縫間溜走的生命。
他已經很久沒有作這樣的夢了。自從住進貝克街221B之後就沒有。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為什麼。今天凌晨發生在車站那起爆炸案牽連太廣,各種程度輕重傷的傷者被送往各處最近的醫院,那一區所有醫生都前往支援,約翰在診所要求志願者的時候立刻舉手前往。
他知道夏洛克──事發之後沒幾分鐘他立刻接到兩封簡訊,一封來自雷斯垂德,一封來自他的室友──已經和警方一起調查這起很可能演變成連續犯案的罪行。而身為醫生,他有他的戰場,一直如此。
而這也讓他想起了面對流逝中的生命,他只是一個人。他挽不回所有,也難以承受無法挽回的痛苦。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它們總是會找上他。
約翰又深深喘息著。
他告訴自己他得睡著,他快凌晨一點鐘才回到家,夏洛克還沒回來,顯然正在追查案子,他明──今天可能會需要自己的幫助,他得睡著、養好精神。
約翰翻了個身,側躺著蜷起腿,把臉埋在曲起的手臂裡,強迫自己入睡。
但他還是直到清晨,微光隱約透過窗簾溜進他房間裡時才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識一陣。
醒來的時候,約翰聽見樓下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櫃聲。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誰打算拆掉這棟房子。
於是出於捍衛他小小棲身之所的責任感,約翰不顧一夜不得安眠的頭疼跳下床、跑到起居室裡制止正試圖製造雜物風暴的大偵探。
「你到底把它放哪了!約翰!」夏洛克朝他吼,「那分舉足輕重的文件!那本人名錄的剪報!為什麼你要動我精確擺放好以便隨時可以取用的罪案資料!讓我該死的完全找不到它在哪!」
大偵探歇斯底里地團團轉,不斷把拿到手上而非他目標物的東西全往腦後扔。
如果你目賭你的室友每周都這樣拆一次房子,不用半年也能練就處變不驚的工夫,約翰相信自己已經是深諳此道的佼佼者。
因此他毫不理會發瘋的夏洛克,揉著額角走到廚房燒水準備泡茶。
「如果你說的是你那些褐色皮封面的剪報簿,我告訴過你它在電視機下面的五斗櫃裡,只要你花一秒鐘記得我每次整理後告訴你的那些話,你就不用花二十分鐘來用破壞我們的起居室以把我從床上挖起來,只為了幫你找你早就知道它在哪的東西。」約翰邊燒水邊說,聽見外面砸東西的聲音稍微緩了一點,接著聽到偵探「啊哈」的驚喜聲音,他又補充,「而且你那所謂『精確的擺放』如果是指在平底鍋裡,我真不知道你隨手取用的目的是什麼,用油煎它嗎?」
「我早就告訴你──喔!」夏洛克抓著剪貼簿衝到廚房門前,看到轉過身來的約翰,他關於物品擺放位置有助於思考邏輯順序的慷慨激昂演講開頭立刻被扼殺在喉嚨裡。
「怎麼了?」約翰盯著他問。
「──沒事。」偵探收起他揮舞的手臂,把剪貼簿夾在腋下,又恢復他慣常冷漠的表情看著約翰。
醫生完全不明白他的改變,但想想──他也從沒真正弄懂夏洛克這些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急脾氣,便聳聳肩不再理會,把熱茶倒進杯子裡。
「可以走了嗎?案子不等人。」偵探說道。就算語氣再怎麼平靜,約翰也聽得出裡面的迫不及待。
他笑笑,「先喝杯茶。」說著把杯子推給夏洛克,「我去換件衣服,馬上就來。」
夏洛克乖乖在在桌邊坐下,這讓約翰在上樓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老實說,查案讓約翰感覺好多了。
跟著夏洛克大街小巷地跑,努力消化那些他拋出的訊息和絞盡腦汁回答他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這些耗盡了約翰所有心神,讓他沒精神去理會那個困擾他的惡夢。
他感覺到舒適的疲累,這讓他在蘇格蘭場等待夏洛克驗證一個線索時稍稍打了個小盹,然後在偵探又大叫著吵醒他時穿上外套跟在他翻飛的大衣後面跑出警局大門。
所以晚上回到貝克街時他有些緊張,有點怕那個惡夢再抓住他。
他其實有些疑惑夏洛克會堅持他們要回家,對他們來說查案的時候一連好幾天不回貝克街很正常,尤其這又是件驚動全英國的大案。
但約翰想:這樣也好,讓夏洛克養成就算有工作也不要過度操勞的習慣。至於他那些惡夢,總有辦法解決,再說他今天累了一天,搞不好根本沒機會作夢。
約翰往好方向想,可惜事情並沒有朝好方向發展。
他兩次從睡夢中驚醒。他確定其中一次他有大叫,但不確定是哪一次,只希望沒有吵到夏洛克。
當他梳洗好下樓的時候,夏洛克正蜷著長腿坐在他的沙發上,雙手指尖相對抵著下巴。
見約翰進來,那雙淡灰色的眼睛送來銳利一瞥。
「喔,早啊。」約翰怔了一下,隨即蹙眉,「你一晚沒睡?」
夏洛克看著他好幾秒,久得都不像他平常該有的反應速度。
「思考。」偵探說,終於收回視線。
約翰嘆口氣,「你該睡覺,夏洛克。」然後就走進廚房為他們泡今天的第一杯茶。
案子也許複雜,但還是沒打破夏洛克的記錄。傍晚偵探就把下一個爆炸的地點和嫌犯的特徵身份交給了雷斯垂德。他以前會傾向親自逮捕這些人,不過今天他完成了份內工作之後就拖著約翰離開了。
「我要吃那間中餐館的煎餃和海鮮炒麵,約翰,快快快!」
約翰當然知道夏洛克指的是那間總要大排長龍、晚上開賣不到一小時就賣完的店,他們兩個都愛那間餐館的煎餃。僅管約翰還是不懂夏洛克突然對食物起的莫名興趣,但用它來當拯救倫敦之後的報酬聽起來還是很不錯。
於是他們從特級(罪案)戰區轉往一級(晚餐)戰區。
晚餐很美味,而有夏洛克作陪更令人愉悅。
當天的晚間新聞不斷報導有關連續爆炸案的事情,他們端著外賣和啤酒席地坐在地毯上吃,夏洛克不斷批評那些新聞報導並詳細向約翰解釋他在此案中所有推理細節。
雖然過程中約翰一直跟著他,不過偵探那複雜大腦的精密運轉他卻始終搞不清楚,夏洛克的說明讓他能從另一個角度更貼近地看整件案子,以及夏洛克在這裡面的思考模式。
這讓約翰有了許多靈感,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寫出篇精彩的部落格文章。
他本來也以為在這樣吃飽喝足又心情愉悅的情況下,他應該能一覺好眠。
但約翰錯了。他還是失眠了。
那惡夢好像就是不肯放過他似的不斷糾纏著他的靈魂。
第三次尖叫著醒來的時候,約翰放棄了入睡的嘗試,他打開筆記型電腦試著寫些這次爆炸案文章的草稿,直到天亮,鬧鐘上的指針指向他平常起床的時間。
約翰下樓,意外地看見偵探和昨天早上一樣,擺出他標準的思考姿勢蹲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走進起居室。
「噢……你又沒睡?」約翰覺得自己的聲音發乾,有些愧疚。
他想他知道原因。
「你作了惡夢。」偵探盯著他,肯定的語氣、審視的尖銳目光。「還說夢話。」
「呃……是的。」醫生沮喪地承認,老實說他早就該採取些方法,而不是想著讓它自己好轉。夏洛克三天沒睡了,他需要睡眠,而不是在難得可以好好睡一覺的時候還要被室友的惡夢尖叫影響。
「如果吵到你了我很抱歉,我今天會去拿些安眠藥。」約翰快速地說完,抱歉一笑後就躲進廚房。
準時下班、睡前牛奶,熱水澡再加上一顆安眠藥,這應該能幫助他入睡、趕走夢魔。約翰想,但再一次的事與願違。
首先是流感爆發,今天診所的病人一下暴增,他沒能準時下班,回家之後累得要死,沒精神熱牛奶,而且他該死的忘了拿安眠藥。
他今晚應該把自己用綿被裹起來以免惱人的惡夢不只來煩他,還去煩他室友。
約翰在洗熱水澡的時候忿忿地想。
而當他穿著睡袍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看到他那高瘦的室友正坐在他的床上用他的筆記型電腦時,約翰以為惡夢提早來了。
「你怎──你在我房間幹什麼?夏洛克!還有放下我的電腦──密碼是……算了。」
偵探看著好幾次把問題掐死在喉嚨裡、像要把自己噎死似的醫生,歪了歪頭,顯然覺得這很好玩。
約翰氣急敗壞地把這一臉無辜的男人用腳趕下床,「見鬼的你有你自己的房間,夏洛克,要睡覺回去睡!」
「但我沒要睡覺。」夏洛克擺出更無辜的表情,在約翰踢他下床前抓走他的枕頭當盾牌,躲到房間角落。
「把我的枕頭還來──既然你沒要睡覺,那你在我房間幹麼?!」醫生展現軍隊的效率搶回枕頭。
「這是研究。」夏洛克一臉認真嚴肅地說,順便指了指床頭櫃上他帶進來的筆記本。
「研究啥?」約翰‧華生睡覺時磨牙的次數還是床墊的柔軟度對中年男人起床氣大小的影響?
「夢話。」夏洛克說。
約翰頓了下。「什麼?」
「你在作惡夢,還說夢話。」偵探說。
約翰覺得不用惡夢他的頭就開始痛了,「請說英文,謝謝。」
「這是研究人腦在睡眠與夢境的影響下表現在肉體上的反應以及頻率最好的實證狀況,鑒於我的研究中關於這方面的題材極少,有一個可以讓我親自觀察記錄的對象是相當難得的事情,我今晚就要在這裡觀察你睡覺後作夢的情況。」
連珠炮似地說完這一串,夏洛克露出「你應該要協助如此崇高重要的研究且不得說不」的眼神,直直看著約翰。
醫生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好一陣。
「天啊……你是認真的對吧。」
「當然。」這兩個字應該唸作「廢話」。
和夏洛克‧福爾摩斯當室友一年之後,約翰就知道一件事──他從來沒辦法對認真起來的室友說「不」。
和夏洛克一起在床上,這令約翰輾轉難眠。但老實說前幾天他也沒睡得多好,所以情況不變。
只是差別在此時此刻他意識到身邊還有一個人,夏洛克就坐在他身邊的床位上,認真地準備好筆記本。因為床不夠大,所以他修長的腿正靠著約翰的背,另一個人的體溫鮮明地傳過來,提醒約翰這個事實。
這讓他比知道自己作夢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下來更難以入睡。
「約翰,如果你不睡,我的研究就無法開始。」
偵探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約翰翻翻白眼,如果能睡著他也希望自己能這麼做。
「閉上你的眼睛,睜那麼大對睡眠沒好處。」夏洛克又說。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麼睡覺,夏洛克。」約翰輕聲反駁,但還是閉上眼睛。
老實說,閉上眼讓他感覺好一些。
夏洛克還是緊緊挨著他,他還是意識到身邊有個人,可是在闔眼造成的黑暗裡,這項事實好像就化作了安慰。
有一些事情連約翰自己都不知道,這就是其中之一──對深沉黑暗的恐懼。
那刻在他堅毅的靈魂上,成為它的一個小小縫隙。軍人的約翰、堅強的約翰向來有辦法對付他,用勇氣和一切他嚮往並喜愛的光明堵住他,不過有些時候,只有一點時候,死亡的陰影會突破那些小孔,抓住他。
知道有另一個人就在身邊的感覺似乎令他好一些,也許那讓潛意識明白他不是一個人,或另一個人溫暖的呼吸聲驅逐了從陰影裡伸出來的無形小手。
無論如何,約翰開始覺得有濃濃的睡意湧上。
他的意識沉向深處,漸漸模糊。
但突然又有點退縮,他看向那些深沉的東西,在腳下湧動著有些猙獰,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在黑夜裡的槍砲聲和在漆黑裡扭曲、喪失生命的臉孔。
他顫抖著,想後退。
離那些東西遠一些。
可一道音色吸引了他,像是珍珠一樣圓潤的滾過他身邊,有一點可愛又有一點親暱。他想知道那從哪來,可是他沒找著,因為更多、更多的小珍珠從四面八方以輕快但悠揚的節奏向他湧來。
它們在黑暗裡滾動,每一顆都是一個輕盈撫觸、都是一道淡卻溫暖的光華。
那些死亡的東西仍在,可是旋律包裹著約翰,用小手碰觸他,像是小時候在麥田裡奔跑時,摩挲過掌心的穗子,那麼柔軟又豐盈地環繞他。
他感覺到安心……
約翰醒來,訝異地發現時間已經超過了十點。雖然他今天值的是下午班,可他也沒這麼晚起過。
醫生揉揉額頭,一晚充足的睡眠讓他的腦子還有種暈眩的滿足感,他慢吞吞地下床洗漱,之後才想起那個他入睡前在他身邊的偵探。
下樓了吧,他想。
走到樓下,起居室裡沒人,約翰遲疑地往夏洛克開著一條縫的房門去,湊上眼看──床上的被褥在正中央隆起一團,像有隻大型貓咪蜷在那裡。
約翰嘆氣走進去,小心翼翼掀開一部分棉被讓夏洛克露出頭來以便呼吸。
要退出房間的時候,他看見被隨手丟在枕頭邊的筆記本,是夏洛克昨天帶進他房間的那一本。
當然,看別人的東西是侵犯隱私的行為,這樣做非常不禮貌。不過約翰實在克制不了想知道自己昨晚說了些什麼的想法,他真的很好奇──
況且,如果那裡面記著的是他說過的話,那麼翻看它們也不算是侵犯隱私不是嗎?
於是約翰伸出了手,拿起它翻開。
但沒有──什麼都沒有。
這本筆記本是空白的。
怎麼會這樣?醫生不解地來回翻動它,試圖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但當然一無所獲。
這就是本普通的、空白的筆記本。
約翰再次疑惑地打量床上睡著的偵探,看他微張著嘴發出細小的鼾聲,像小動物的低鳴,卸下防備的樣子看起來稚嫩又無害。
漸漸的,一絲猜測在約翰心裡浮現,而當他又瞥見床角被擱在地毯上的小提琴──通常它會被好好地收在琴盒裡,那是夏洛克少數有固定位置的私人物品之一──想起昨夜夢裡若有似無的舒緩旋律,那個猜測現在看起來是個相當有說服力的可能性。
一個小小的微笑爬上醫生的嘴角,可惜沒人看見,就連大偵探也難以在事後用演繹法推測一二。
約翰踏著比來時輕快的步伐出了房門、小心關上,帶著那本筆記本和夏洛克的小提琴──他下來時在扶手椅上看到了琴盒。
他不打算隱瞞自己進過夏洛克房間、或知道了什麼。
那沒有用處,也沒有必要,而且約翰覺得這並不是壞事。
他哼著輕快的小調打開冰箱,打算做些薄煎餅,或許可以順便打些鮮奶油──老實說,夏洛克實在沒什麼立場嘲笑他哥哥,如果他不是因為工作而得在倫敦各處來回奔走的話。